伦敦米尔班克大厦、曼彻斯特中央会议中心、威尔士加地夫城堡……过去两天在英国各地的不同场合，当地人像往常一样进进出出，脸上却多了一些异样的表情：或不知所措，或心事重重；有的怅然若失，有的满面愁容。
在英国之外，更多的人则就像做了一场梦。“请告诉我还没醒来，这是一个糟糕的噩梦！”芬兰前总理斯图布一早便在Twitter上惊叹。
这一天，英国刚刚结束脱欧公投。北京时间24日下午，计票结果揭晓，“脱欧”一方支持率为51.89%,而赞成“留欧”的投票者仅占48.11%。
尘埃落定，3000多万张选票最终给出一个答案：英国民众决定和这个已经维持了43年的经济共同体告别。
未知的命运在前方等待，英国首相卡梅伦决定踏出自己的一步。他于结果揭晓后不久在唐宁街10号发表声明，自己将辞职。当几个月前宣布举行公投时，卡梅伦曾说，这是“纵身跳入黑暗”。
事实证明，至少对金融市场来说，他的猜测是对的。在计票结果公布后，英镑汇率暴跌至“广场协议”签订以来最低位，全球多个股市出现两位数跌幅，黄金等避险资产价格则一再被推高。
一只此前并没有被很多人放在眼里，在这一天却变身黑天鹅起飞了……
交易员的长夜煎熬
英国金融业220万名员工为这次公投做足了准备，企业律师们组建了“迅速反应”中心。在伦敦两大金融区之一的金丝雀码头，电子广告屏上还打出了游说民众的广告词。
彭博社的报道称，位于都柏林的爱尔兰联合银行内高级外汇交易员们简直要把脸“黏到”电脑屏幕上去。他们认为，无论从交易波动还是咖啡消耗量来说，这都将是一个创纪录的夜晚。巴克莱集团为员工预订了睡袋，并提供接送服务。其他银行更是为员工准备了寿司、披萨等食物。TwentyFour资产管理公司的基金经理Gordon Shannon则表示，自己无需过多的咖啡，因为妻子去年生了一个孩子，自己有足够的熬夜经验。
事实证明，交易员们的备战是有必要的，因为周五英镑的走势令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英国夏令时24日早晨六点，脱欧结果已成定局。
昔日“广场协议”之于日本的灰色记忆如今重现在英镑投资者身上。英镑陷入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震荡走势，兑美元汇率暴跌逾10%，且创下1985年以来最低位。欧元也受到牵连，兑日元汇率一度跌至109.50，为2012年底以来最低。
罕见的市场情形搅局全球市场。24日的亚太股市，日本、韩国及澳大利亚等市场跌幅超过3%。其中，日本日经225股指暴跌近8%，创出近16年来的最大跌幅记录。欧洲股市开盘更是全线暴跌。北京时间20时30分，意大利及西班牙市场跌幅超过10%，德国及法国股市分别下滑7%及8.5%。欧洲银行股市值在盘初蒸发数十亿美元。
随后，美股三大股指开盘后加入了其他市场的跌势。北京时间21时35分，三大股指跌幅在2.6%至3.6%不等，道琼斯指数直泻超过500点。
同一时间，国际原油多头也遭遇棒喝，纽约及伦敦两地近月原油期货价格均下滑超过4%。但作为避险资产，COMEX近月黄金及白银期货分别上扬3.5%及5.2%。投资人还争相涌入主权债，美国10年期国债期货在亚洲交易时段跳涨逾2点，波动之大极为罕见。
乱世狙击手的记忆再度浮现。网易贵金属金牌分析师周玉鹏指出，英国脱欧带来的市场负面效应或超过1992年的“黑色星期三”。1992年的9月16日，以索罗斯为首的全球投机者疯狂抛售英镑，让英国央行耗尽“救英镑”资金，使得英国被迫退出欧洲汇率体系。
就在几天前，索罗斯在英国卫报撰文表示，如果英国脱欧，英镑将会剧烈下跌，贬值幅度可能会至少15%，甚至可能会超过20%。
周玉鹏认为，英国脱离欧盟之后，英镑贬值幅度可能达到11%，同样受到重大打击的欧元也会出现贬值，大量国际资本将涌入美元，促使美元升值。
同样焦虑不安的还有另一大行业的工作者——媒体记者。英国的卫报、太阳报和每日电讯报、美国的华尔街日报等媒体都严阵以待。BBC的官方网站甚至用一整版的图片，记录了从投票开始直至结果公布这段时间里投票民众的表情、工作人员奋战的情景。
当公投结果公布后，各大报纸更是为了头版标题和图片使出了浑身解数。有趣的是，英国的每日镜报与每日邮报不约而同选择用“We're out（我们走了）”作为封面标题。但由于立场不同，支持留欧的镜报选择了选民悲伤脸庞作为头版图片，邮报则配上了英国独立党领袖法拉奇欢笑的图片。
[Page]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
市场的波动来自于人们内心的不安。
“太阳下山了。”在公投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外汇交易商Chapdelaine的董事总经理Douglas Borthwick便给上证报记者发来邮件。
19世纪曾是英国最辉煌的时代，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的繁荣将它托上世界的顶峰。其殖民地一度遍布全球，太阳时刻都会照耀英属领土，因此被称为“日不落帝国”。吊诡的是，作为首都的伦敦当时还有着“雾都”的别称。
经过了两个多世纪，烈日尚未驱散雾霾。Douglas Borthwick说，英国这个国家很大程度上是分裂的，希望留在欧盟的人和希望离开的人基本各占一半。支持离开欧盟的人是因为对日益增长的移民数量产生担忧，而那些支持留下的人则更关心离开后可能产生的经济后果。
英国在1973年加入当时的欧洲经济共同体，自那时以来便一直是一个比较独特的成员国。外媒评论说，英国坚定支持自由贸易、打破内部经济壁垒、并支持欧盟扩容纳入前东欧共产国家，但另一方面又选择不加入欧元单一货币及申根公约。
“卡梅伦用光了他的运气。”英国媒体在公投结束后这样形容他们的首相。就在计票结果让英国的命运驶离欧盟后的几个小时，卡梅伦在唐宁街10号门前为自己命运作出决定。
他说，需要一个新的首相来引领这个国家。他表示，将继续努力在未来几周至几个月“稳定这艘大船”，但在新的形势下，他不再适合担任“船长”。他将担任首相一职到10月为止。
新首相所要面对的，是严峻的经济形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脱欧”或致英经济缩水5%。路透社分析称，退出欧盟可能使英国失去进入欧盟的无障碍单一市场，且须与全球各国敲定新的贸易协定。英国自身则可能分裂，苏格兰的领导人呼吁进行新一轮的独立公投。
2014年，英国就苏格兰独立举行公投，结果统一派以55%的投票率胜出。当时，苏格兰表示不会在“有生之年”再度公投，除非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所谓的“极其特殊”情况如今真的上演。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说：“分裂分子是不会被我们张开双臂拥抱的。”英国与欧盟的关系也可能变糟。
此外，英国退出欧盟的公投结果也已经引发了欧盟其他多个国家极右政党也提出要求举行退出欧盟的投票。据外媒报道，法国国民阵线领导人玛琳·勒庞说，法国人现在也必须有选择的自由。荷兰的反移民政客威尔德斯则说，荷兰毫无疑问应该举行退出欧盟公投；而意大利北方联盟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东方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邵宇对上证报记者表示，此次的投票结果令人意外。而其带来的影响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并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现在整个市场还弥漫着避险情绪，因此黄金、日元等才会都上涨，对新兴市场高风险资产来说是有压力的，中国也在所难免。
不过，他认为，中英经贸方面的前景比较乐观。“英国脱离欧盟后，双方在经贸之间肯定要讨价还价，这就加强了中国对英国的要价力度，英国毕竟需要面对贸易下滑、经济可能出现的风险，所以它要寻找新的增长点来对冲。那么中英之间，例如自由贸易区等可能会提上日常。此外，中国和德国、中国和欧洲之间的经贸需求也会加强，以此来缓冲对他们的影响。”
谜样的伦敦金融中心前景
浙商银行经济分析师杨跃则指出，英国脱欧作为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美国年内加息难度越来越大、全球各国被动释放流动性、民粹主义抬头导致全球化趋势逆转、欧盟经济继续低迷甚至面临解体，这些可能都是未来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挑战。
在经历彻夜不眠的一天后，金融业者也重新开始思考未来。据财富杂志报道，英国脱欧后一些大型银行很可能会带着员工搬出伦敦。预计这座城市在英国脱欧后将损失40000人。
根据里斯本条约第50条，欧盟会员国若要脱离欧盟，必须通知欧洲理事会，包括英国商品关税协议、欧盟会员国居民自由移动协议等协议都须在2年内完成。外媒评论说，繁杂的脱欧程序使得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前景受到怀疑。
财富的报道指出，大部分离去的银行一般来自美国。因为其中有些是留欧阵营的，它们认为英国离开欧盟将不利于在伦敦的生意。高盛至少花了500000美元资助留欧阵营，它在伦敦拥有6000名员工。
摩根士坦利上周则表示，假如英国退出欧盟，该公司将撤出1000名员工。摩根大通也在投票前表示可能会从欧洲撤离4000名员工。周五投票结果公布后，摩根大通CEO戴蒙表示，将维持在英国市场的业务；可能需要调整一些职位的所在地，不得不迁走1000至4000名员工。
德意志银行CEO克莱恩称，假如英国脱离欧盟，那么在一个不是欧盟成员的国家进行与欧盟的业务会显得十分奇怪。该行在伦敦拥有12000名员工，正在考虑重新安置的问题。根据彭博社的报道，法国兴业银行将很快就从伦敦到巴黎的人事调动做出决定，法国兴业银行CEO称，将有200至300名员工从伦敦迁往巴黎。
除了别国银行外，甚至英国的银行也在考虑离开英国。汇丰银行表示可能会削减1000名员工。
英国保险公司劳合社估计，将有34000名保险业员工搬出英国。普华永道则预计，到2020年，英国脱欧将导致损失70000至100000个金融服务岗位。总体来说，目前大约有360000名员工在伦敦金融城工作，其中近11%的人来自欧盟的其他国家。尽管脱欧运动中没有任何人提到将会出现被强制遣返的威胁，但是无论未来英国和欧盟如何协商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些员工都会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缺乏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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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忙脚乱的各国政要
面对乱局，英国央行总裁卡尼表示，在英国公投选择离开欧盟之后，央行随时准备提供2500亿英镑额外资金支撑金融市场。他还表示，英国央行未来几周将考虑是否采取更多的政策措施。
而据路透社引述欧盟官员和外交官的话说，欧盟已经开始举行秘密会议，勾勒出公投后的欧洲粗略路线图：公投计票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欧盟6个创始国的外长25日将在柏林举行会议。第三天，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将主持欧盟执委会28位执委的紧急会议。欧盟执委会负责谈判英国脱欧事宜。第五天，欧盟预计将召开24小时峰会。
他们的主题都很相似：如何应对英国脱欧的局面。
在欧洲以外，货币当局及政要们的行动力同样迅速。韩国企划财政部次官崔相穆表示，英国退出欧盟后，韩国当局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稳定市场，包括平抑操作，以降低汇市的剧烈波动。在周五的交易中，韩元兑美元一度下跌2.2%，创2011年9月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日本经济财政大臣石原伸晃称将更加密切关注全球经济状况。澳大利亚总理特恩布尔表示，全球市场将面临一段时间的不确定性和动荡。欧洲央行则表示，密切关注金融市场，欧洲央行将继续履行职责，确保欧元区物价稳定以及金融稳定，并且已经准备好在必要时以欧元或其他货币提供额外的流动性。
还有海外媒体评论说，对全球信心的这一记重拳很有可能会令美联储放弃年底既定的加息想法，甚至可能触发所有主要央行采取新一轮的紧急放宽政策行动。
而七国集团（G7）在周五召开电话会议后发表声明表示，已经准备好建立流动性工具。瑞银财富管理全球首席投资总监Mark Haefele当日发布报告预计，各大央行联手支持流动性的可能性极高，包括祭出货币互换协议等措施。
中国人民银行则表示，将密切关注英国脱欧公投情况。“我们已注意到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公布后金融市场的反应，并已做好应对预案。”
彭博经济学家陈世渊对记者表示，这一事件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主要通过贸易渠道传导。欧盟是中国第二大出口市场，占中国总出口15%左右。脱欧会对英国和欧盟经济产生较大影响，从而影响到中国经济。脱欧也给英国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造成负面冲击，不利于人民币国际化和中国在英国投资。长期看，这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会有较大负面影响，影响全球经济稳定。
他还表示，人民币汇率有较大贬值压力。第一，脱欧后，美元汇率上升，在一篮子货币机制里，人民币需要对美元贬值，目前已经跌破6.6，但估计还有下行压力。第二，中国经济受到拖累，较弱的经济基本面意味着人民币按市场机制走，会有贬值压力。但是中国是个比较大的经济体，而且有3.2万亿美元外储，因此受到的影响整体可控。
世易时移。曾被历史女神眷顾的英国，究竟会在公投脱欧后迎来崭新的一页，还是延续不温不火的时运，抑或跌入劫数重重的深渊？一切只待时间来揭晓。
